我翻身向左侧躺去，从枕头下拿起手机，打开了通讯软件，来回浏览在线上的朋友名单。不出所料，放眼望去没有几只小猫，要不就是base在美国的时差朋友，那些早是没联络多年、生活也截然不同的旧识，要认真聊天还得从跳槽了哪几间公司、换了哪几个男友说起，此时此刻我只想聊个几句话开几句玩笑睡觉，不想谈心，只好放弃这些机会。

当我正准备关掉屏幕，突然飞来一则信息：「小夜猫，还不睡？」

来讯的缩图放着一名爆乳大眼OL，正是办公室坐我隔壁却每天和我互丢信息抒压八卦的同事，韩可菲。

「你怎麽还在线上？明天请假？」我讶异地回信息。

「没，我睡公司…」

我一愣，正想寻思她最近经手哪个专案这麽操，就看见屏幕上跳出可菲的下一则信息：「附近的Hotel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骗到你了，哇哈哈哈哈哈！」

看可菲得意的反应，我差点没翻白眼。可菲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断句聊天法，故意把句子断在奇怪的地方，利用断句之间的时间差，举凡制造误会、博取同情、营造暧昧气氛，她都无往不利。在公司里，少至暑期进来的实习生、老至有妻有子的中年大叔，都能被她逗得心花怒放。这也是为什麽她虽然永远保持单身，夜里却总是不乏枕边人。

「……你真是有体力，都快30岁了还能每星期三去跑趴。」我这话一点也不恭维，可菲的社交活力惊人，不像我，下班只想回家卸妆看电视，偶尔跟皓一出去逛逛百货公司，没逛几个柜就累了，更遑论在声音鼓噪、烟味弥漫的密闭空间待到天亮？

「拜托，我也是年事已高，狩猎都要走精兵短打路线了。看到合适的目标几句OK就要离场check-in了，哪还能像几年前，跟别人尬酒划拳演前戏？不说这个了，你干嘛这麽晚还不睡？男友跟你求婚了？」

「没有啦！我单纯睡不着。再说，被男友求婚有什麽好失眠的？」

「见仁见智喔，要是我遇到就会失眠，我怎麽能为了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森林呢？」

「……你先认真交男友再来烦恼这种问题吧！今天晚上的枕边人素质如何？」纵然可菲老说这些不正经的五四三，但有需求才有供给，是我平淡如水的稳定爱情生活对她多采多姿的游牧故事需索无度，才助纣为虐，日复一日纵容可菲变成更口无遮拦的放荡女子。

「2891，金融股只差2880和2883就?集完整了。」

也许是上市公司社交圈染上的风气，可菲出外走跳有个铁则，不管是开趴、联谊，玩得再开都不能毁坏公司名誉，欢场搭讪绝对不能跟对方交换名片，但可以报出公司的股票代号，黑夜中初识的男女玩点互猜股票代号的小游戏，一方面可以用来增加情趣，另一方面还可以过滤掉可菲看不上眼的非上市公司员工。

提起股票代号，可菲会讲起自己最浪漫的一夜情经历。有一回，面对着眼前身着亚曼尼、一口奇怪文法却是标准国语的帅气轻熟男，可菲猜了十几组数字，男子都笑笑摇头，说自己根本不在这些股票代码上。可菲白眼一翻、正想撤退，不料男子拉住她、在她手心抠下两个她有生以来认为最性感的英文字母──

MS，也就是美国三大投资银行之一的Morgan Stanley！MS男说的没错，他不是来自台湾的上市公司，但他是来自纽约股市上市的外商公司，光是从四个数字跳成两个英文字母的转折，就戏剧化得让可菲春心荡漾了。不过这种运气就像中彩票一样可遇不可求，可菲纠缠了MS男三天未果，一怒之下便立誓要?集本土金融类股的一夜情对象。

「2883的男人都可以当你阿公了，2880的男人素质也很不优，你还是不要执着?集金融股了！又不是集满了就能召唤回MS男！」

「我早就没把MS男放心上了，但今晚我睡的2891男不是我的天菜。」

「不是天菜你还跟他开房间！」我皱皱眉头，一成不变的对话已令我疲惫。

「出外人总要止饿嘛，你明天下班后有没有空？」

「要联谊你自己去就好了，别害我被我男友骂死！」事实上，皓一和我交往的这三年来，虽然感情稳定论及婚嫁，却没打算同居，只会偶尔一起过夜。皓一也从不限制我的社交，但为了表达我对这段感情的尊重，稳定交往后我就不曾参加联谊、或是和男性朋友单独碰面。

「你就说是跟同事去吃饭，反正也是事实啊！只是吃饭后会去喝酒…」

「我要睡了。晚安。」我白眼一翻，真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。

「周惟惟，你认识我这麽久，我有哪次像今晚这麽低声下气求你帮我吗？」

是没有…等下，你这口吻哪叫低声下气啊？！

「还有，你认识我这麽久，我有哪次像今晚说我遇到了天菜吗？」

我一一回溯历史，答案确实是否定的。连大名鼎鼎的MS男都从未被可菲封为天菜，我这次真的无话可说了：「就算我陪你去找天菜，又能怎样？你到底想干嘛？」

「帮我助攻！」韩可菲的四字圣旨印在屏幕上，我叹了口气，不知该不该答应。我茫然地翻身回到右方，看见皓一仍在床上熟睡着，一如往昔地，对枕边人手机里的秘密一无所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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